林子密得透不进光,兽叫一声,回声要传很久。这地方在神农架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神农架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讲藤编的来历,得从神农架的余二楞说起。他开口先贬价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
那年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余二楞的日子过不下去了。他一个人在神农架一带坐着,看见桥神在做一件事。那件事他以前从没见过。
他躺着没事干,就用神农架一带捡来的材料比划。比划了一个月,做出一个丑东西。可放到火上试的时候,居然成了。
有一年神农架遭了灾,余二楞的作坊塌了,工具也全没了。他攒了半辈子的东西一夜清零。
灾后余二楞带着人重起了一间作坊,比原来的还大。他把最要紧的一道工序定成规矩:做不好就重做,不许凑数。
这手艺传到今天,做法改了不少,只有一样没改:动手之前要洗手、静心。神农架的老人说,这是余二楞留下的规矩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他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神农架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神农架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神农架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来路讲不清的东西,多半是前人吃了苦才攒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