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在槐花畈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槐花畈的酱菜是有名的,可这手艺从哪儿来的,说法有好几种。最老的一种,跟赵奶奶有关。
赵奶奶在路上遇上个外乡的手艺人。那人不肯说自己是哪儿来的,只把手上的活做了一遍给她看。赵奶奶记住了。
她躺着没事干,就用槐花畈一带捡来的材料比划。比划了一个月,做出一个丑东西。可放到火上试的时候,居然成了。
更麻烦的是,这手艺不是一个人能做的。赵奶奶一个人做不快,做不快就赚不到钱,赚不到钱就没人肯学。
她把做酱菜的门道全写在了墙上,谁来看都行。有人笑她傻,她说,我这一辈子就这点东西,藏着也没用。
赵奶奶没有后人,但槐花畈所有做酱菜的人都算是她的徒子徒孙。每年开春第一次开工,都要先敬她一碗酒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她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槐花畈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槐花畈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槐花畈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来路讲不清的东西,多半是前人吃了苦才攒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