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北坳沟的老账本里记着潘春妮的名字。她是个绣娘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,可账不是钱账。
当年潘春妮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她,把全部本钱交在她手里。半路上潘春妮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她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蓑衣被她压在箱底,祖上传下来的,穿它的人在水里淹不死,她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年北坳沟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她问遍了全村。潘春妮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第二天早上,潘春妮把箱子翻开,蓑衣已经不在了。她去了本地,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,新起了一间小屋,屋前坐着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,谁也没说话。
她后半辈子过得清苦,但心里踏实了。北坳沟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:借了东西要还,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潘春妮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她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北坳沟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老百姓在北坳沟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北坳沟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,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