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，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在桃叶塘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桃叶塘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田杏儿在桃叶塘边上住了大半辈子，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她守的东西，起初连她自己也说不清。
村里要修路，路要从附近那片老林子里过。修路是好事，可那片林子是几代人看着长起来的。田杏儿不同意。
为了守住它，田杏儿把自家两亩好田抵了出去，换了个缓期。家里人怨她，她没解释。
事情最难的是人心。村里人开始躲她，说她不识好歹，挡了全村的财路。有人在夜里往她家门口泼了脏水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：那处老屋没卖，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，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田杏儿那两亩田，村里人凑钱给她赎了回来。
桃叶塘如今立了一块碑，碑上刻着一句话：此处不拆。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。田杏儿的名字没能刻上去，因为她自己不肯。
传统节令之所以能传几千年，靠的不只是仪式，还有故事。仪式告诉人该怎么做，故事告诉人为什么这么做。桃叶塘的这个说法，就是那句'为什么'。
老百姓在桃叶塘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有些东西拆了再建，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