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,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藕池渡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许老蔫是附近最不出名的人,边编边哼小调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他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。
外头来了个老板,要买下藕池渡边的老屋改客栈。价钱给得不低,村里大半人都动了心。许老蔫没动。
许老蔫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他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他说过:这东西在,藕池渡就在。他记住了这句话,别的都记不住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,许老蔫守在藕池渡一带,冻坏了两根手指。第二年开春,他还是照旧去。
转机是那年一场大雨。别处塌了十几间屋,只有附近那片老林子没塌——树根把土全抓住了。村里人这才明白他守的是什么。
他最后死在了藕池渡一带,是村里人抬回来的。藕池渡人给他办了一场全村都到齐的葬礼。从那以后,藕池渡有了一条新规矩:凡要动老东西,先议三回。
传统节令之所以能传几千年,靠的不只是仪式,还有故事。仪式告诉人该怎么做,故事告诉人为什么这么做。藕池渡的这个说法,就是那句'为什么'。
故事讲到这儿,藕池渡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藕池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守东西的人往往说不出道理,但他记得住一句话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