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这地方在下畈岭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下畈岭边上有一处戏台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胡拴住是下畈岭人,饿了就啃冷饼子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年轻时候,胡拴住曾在这一方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铜钱交给了他,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胡拴住答应了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铜钱被他压在箱底,外圆内方,一面是人,一面不是,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他病了一场,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他起来开门,门口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只铜钱放在石阶上,跟他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胡拴住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下畈岭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他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他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下畈岭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老百姓在下畈岭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