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在柳溪渡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柳溪渡边上有一处老井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话说,柳溪渡有个人叫王守义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他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,是他二十岁那年。
年轻时候,王守义曾在本地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铜钱交给了他,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王守义答应了。
孩子走以后,王守义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他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他病了一场,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他起来开门,门口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只铜钱放在石阶上,跟他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王守义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,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,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柳溪渡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他后半辈子过得清苦,但心里踏实了。柳溪渡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:借了东西要还,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王守义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他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柳溪渡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老百姓在柳溪渡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柳溪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,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