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藕池畈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藕池畈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藕池畈从前有个丁桂英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,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年轻时候,丁桂英曾在这一方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蒲扇交给了她,让她转交给一个人。丁桂英答应了。
她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蒲扇被她压在箱底,扇一下退半步,扇三下退三尺,她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她病了一场,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她起来开门,门口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只蒲扇放在石阶上,跟她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丁桂英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,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她没说是自己的事,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藕池畈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藕池畈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她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风俗故事讲的是'为什么'。为什么腊八要喝粥,为什么端午要挂艾草,为什么乔迁要带一袋米——藕池畈的这些讲究背后,都有一段像这样的故事。故事未必可信,可正是这些讲究,让日子过出了分寸。
放到今天看,藕池畈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藕池畈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