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在白石铺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白石铺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梁大娘是本地最不出名的人,一坛酒埋多少年她记得比账房清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她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。
那年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白石铺一带的一处晒场要拆了,说是碍事。梁大娘站了出来,说不能拆。
为了守住它,梁大娘把自家两亩好田抵了出去,换了个缓期。家里人怨她,她没解释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,梁大娘守在白石铺一带,冻坏了两根手指。第二年开春,她还是照旧去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:那处老屋没卖,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,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梁大娘那两亩田,村里人凑钱给她赎了回来。
她最后死在了白石铺一带,是村里人抬回来的。白石铺人给她办了一场全村都到齐的葬礼。从那以后,白石铺有了一条新规矩:凡要动老东西,先议三回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她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白石铺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白石铺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白石铺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有些东西拆了再建,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