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这地方在磨坊寨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磨坊寨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磨坊寨的老账本里记着魏金凤的名字。她是个厨娘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,可账不是钱账。
当年魏金凤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她,把全部本钱交在她手里。半路上魏金凤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魏金凤用那笔钱置了田,成了家,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,她都睡不着。
她病了一场,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她起来开门,门口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只墨锭放在石阶上,跟她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第二天早上,魏金凤把箱子翻开,墨锭已经不在了。她去了这一方,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,新起了一间小屋,屋前坐着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,谁也没说话。
后来磨坊寨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风俗故事讲的是'为什么'。为什么腊八要喝粥,为什么端午要挂艾草,为什么乔迁要带一袋米——磨坊寨的这些讲究背后,都有一段像这样的故事。故事未必可信,可正是这些讲究,让日子过出了分寸。
老百姓在磨坊寨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磨坊寨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,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