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七里铺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王生员是此地最不出名的人,认得出各家字帖的路数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。他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。
有一年七里铺发大水,冲垮了半条街,也冲走了一样老东西。王生员说,这样东西得找回来。
他能拿出来的理由只有一个:七里铺一带的人,世世代代都从这处地方过。可这话在钱面前,显得单薄。
事情最难的是人心。村里人开始躲他,说他不识好歹,挡了全村的财路。有人在夜里往他家门口泼了脏水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:那处老屋没卖,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,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王生员那两亩田,村里人凑钱给他赎了回来。
他最后死在了七里铺一带,是村里人抬回来的。七里铺人给他办了一场全村都到齐的葬礼。从那以后,七里铺有了一条新规矩:凡要动老东西,先议三回。
七里铺的老规矩多,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,事情传久了,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故事讲到这儿,七里铺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七里铺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守东西的人往往说不出道理,但他记得住一句话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