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，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黄泥寨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黄泥寨的老账本里记着潘广田的名字。他是个郎中，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，可账不是钱账。
当年潘广田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，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潘广田起了私心，说货被抢了，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，只是走了。
他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他赶路缺盘缠，把扁担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，说在黄泥寨一带碰到一个老人，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潘广田手一抖，碗摔在地上。
潘广田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，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，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黄泥寨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后来黄泥寨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，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，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黄泥寨的老规矩多，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，事情传久了，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黄泥寨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，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