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融峰顶终年有云，当地人说那是山在呼吸。在衡山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在外乡人眼里，衡山的瓦当不算稀奇。可在这一带，这东西的讲究多得能说上半宿。
任石头穷得连锅都揭不开。有天夜里他做了个梦，梦里有人教他一门手艺，教得很细。醒来他手上还留着那个动作。
他躺着没事干，就用衡山一带捡来的材料比划。比划了一个月，做出一个丑东西。可放到火上试的时候，居然成了。
有一年衡山遭了灾，任石头的作坊塌了，工具也全没了。他攒了半辈子的东西一夜清零。
他把做瓦当的门道全写在了墙上，谁来看都行。有人笑他傻，他说，我这一辈子就这点东西，藏着也没用。
衡山的瓦当就这么传了下来。到今天，这一带还有一句老话：学手艺先学做人。据说这话就是任石头当年说的。
衡山的老规矩多，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，事情传久了，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老百姓在衡山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衡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门技艺能传几百年，靠的不是保密，是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