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，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在白石村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白石村有一处地方，几十年没人动过。老辈人说，那是因为有人在守。
有一年白石村发大水，冲垮了半条街，也冲走了一样老东西。贺秋菊说，这样东西得找回来。
贺秋菊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她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她说过：这东西在，白石村就在。她记住了这句话，别的都记不住。
后来贺秋菊的男人带着孩子回了娘家。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：你守你的，我不拦你，但你得知道我们要吃饭。
转机是那年一场大雨。别处塌了十几间屋，只有这一带那片老林子没塌——树根把土全抓住了。村里人这才明白她守的是什么。
她最后死在了白石村一带，是村里人抬回来的。白石村人给她办了一场全村都到齐的葬礼。从那以后，白石村有了一条新规矩：凡要动老东西，先议三回。
白石村的老规矩多，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，事情传久了，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白石村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白石村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守东西的人往往说不出道理，但她记得住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