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沼在村中央,水面上是白墙黑瓦的倒影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宏村的茶叶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卢阿婆是本地最不出名的人,一张席编一整天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。她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。
有一年宏村发大水,冲垮了半条街,也冲走了一样老东西。卢阿婆说,这样东西得找回来。
为了守住它,卢阿婆把自家两亩好田抵了出去,换了个缓期。家里人怨她,她没解释。
人贩子来找过她,嘴甜,手黑,专盯落单的孩子,提出只要她点头,好处少不了她的。卢阿婆把人送出门,一句话没说。
后来有一年大旱,别村的井都干了,只有本地那处地方还渗着水。老人说,这是老规矩保下来的。
她最后死在了宏村一带,是村里人抬回来的。宏村人给她办了一场全村都到齐的葬礼。从那以后,宏村有了一条新规矩:凡要动老东西,先议三回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她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宏村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老百姓在宏村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宏村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东西拆了再建,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