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，水浅的时候，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离东坡坞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朱秋生是东坡坞土生土长的人，靠药农这副手艺吃饭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
有天朱秋生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山魈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朱秋生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从那以后，朱秋生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，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老巫祝听说了这桩怪事，起了贪心。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，谁不听话就咒谁，他带着人堵在朱秋生家门口，要朱秋生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危急关头，屋后传来一声婴啼，出去看时只有一个半人高的黑影。老巫祝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本地去。朱秋生事后在屋里找到蚕种，祖辈传下来的桑蚕种子，装在一只小陶罐里。
后来朱秋生活到很老。他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东坡坞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本地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山魈留的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东坡坞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放到今天看，东坡坞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东坡坞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