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，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五里渡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事情发生在五里渡。那年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余奶奶就住在五里渡边上，手上全是划口子，一个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的人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余奶奶在屋檐下发现鹤仙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她。余奶奶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过了些日子，余奶奶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，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没过多久，人贩子找上门来，嘴甜，手黑，专盯落单的孩子，硬说余奶奶家藏了宝贝，要一并充公。
半夜三更，屋外风声一起，一只白鹤落在墙头，眨眼成了个拄杖的老道。人贩子的人马溃散，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余奶奶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茶篓，采茶时装茶，装过别的东西以后就再没能装满过。
后来余奶奶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五里渡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附近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鹤仙留的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五里渡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五里渡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五里渡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