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,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纸坊坊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纸坊坊有个丁春发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。他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:说出口的话。
丁春发在这一方的一处石洞里碰见蜈蚣精。屋里涌进一股腥气,梁上爬过一条胳膊粗的蜈蚣。它没有伤他,只是让他答应一件事。
丁春发把青玉镯分成两半,一半留在石洞里,一半自己收着。说定七年之后合在一起。
最难的那年是纸坊坊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,丁春发还是分了一半,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他吵了一架。
约定后来传了三代人。第四代搬去了城里,那处石洞前再没摆过新米。纸坊坊的老人说,那以后山里的野物就少了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,受了恩必报,受了害也必报。纸坊坊这则写法看着天真,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放到今天看,纸坊坊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纸坊坊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答应的事做到头,比什么本事都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