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,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这地方在里仁岭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里仁岭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说的是里仁岭的罗冬梅。她是个厨娘,一把刀使二十年。她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,也不显眼。
罗冬梅收拾屋子的时候,在柴堆底下发现蜈蚣精。它也不躲,就那么看着她。罗冬梅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,守了半宿。
罗冬梅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她干活的人都说,她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她把过关。
山场管事看上了罗冬梅家那几亩地。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她家的。她先使软,再使硬,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罗冬梅没跟她吵。她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山场管事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山场管事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罗冬梅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里仁岭人说,这是蜈蚣精教她的。里仁岭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:见了蜈蚣精,别动手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,鹊报信,龟驮人过江。里仁岭这一则也一样,老百姓借动物的嘴,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,也借动物的行为,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故事讲到这儿,里仁岭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里仁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