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水从石头上淌过,常年哗哗地响。漳河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漳河边上有一处戏台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说的是漳河的罗广田。他是个走方郎中,药箱里几十味药都有用处。他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,也不显眼。
罗广田在漳河一带撞见玉兔被网缠住,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,一点一点把网解开,放它走了。
罗广田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他干活的人都说,他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他把过关。
事情坏在罗广田生了场大病上。他躺在屋里起不来,山场管事趁这个空当下了手,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他家的,把罗广田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玉兔把山场管事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,就摆在漳河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漳河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:不伤玉兔,不拆它的窝,逢年过节还在漳河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,至今还留着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,受了恩必报,受了害也必报。漳河这则写法看着天真,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放到今天看,漳河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漳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