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天目山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古柳杉遮天，树底下大白天也要打手电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天目山边上有一处牌坊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事情发生在天目山。那年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武铁柱就住在天目山边上，天不亮就背着篓子上山，一个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的人。
有天武铁柱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义犬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武铁柱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武铁柱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县太爷听说了这桩怪事，起了贪心。收了银子就断案，把黑的说成白的，他带着人堵在武铁柱家门口，要武铁柱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眼看要出事，一条瘦得肋骨分明的狗从门外走进来，径直蹲在他脚边。县太爷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武铁柱后来在灶台下挖出蒲团，坐了几十年的旧蒲团，坐它的人都能压住火气。
后来武铁柱活到很老。他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天目山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这一带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义犬留的。
天目山人跟野物打交道多，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他们说，山里的事你看不见，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放到今天看，天目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