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线银亮，山风一吹，雪粒打得脸生疼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玉龙雪山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玉龙雪山的竹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玉龙雪山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曹有福就住在这里，弓上的弦自己缠的。他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，日子过得紧，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有一年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曹有福在玉龙雪山一带碰见义犬，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，走不动路。曹有福把身上的干粮掰开，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曹有福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他干活的人都说，他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他把过关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老巫祝听说曹有福家的地格外肥，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，谁不听话就咒谁，先是说这地最早是他家的，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义犬把老巫祝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，就摆在玉龙雪山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，玉龙雪山一带还有一句土话：欠人的情，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，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此地的方向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玉龙雪山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放到今天看，玉龙雪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玉龙雪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帮你的，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