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阴山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北面是草原，南面是农地，山梁就是界线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阴山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事情发生在阴山。那年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，程玉簪就住在阴山边上，认得草药的性子和人的性子，一个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的人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程玉簪在屋檐下发现白鹿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她。程玉簪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从那以后，程玉簪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，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老巫祝就来了。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，谁不听话就咒谁。她把程玉簪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眼看要出事，雾里晃过一只白鹿，再要找时只剩地上的蹄印。老巫祝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程玉簪后来在灶台下挖出铜镜，照出的不是人脸，是照镜人做过的事。
程玉簪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阴山人说她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此地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白鹿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阴山人跟野物打交道多，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她们说，山里的事你看不见，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阴山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阴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