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在大坵湾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大坵湾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说的是大坵湾的叶广田。他是个郎中,认得山里百种草药。他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,也不显眼。
有一年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叶广田在大坵湾一带碰见义犬,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,走不动路。叶广田把身上的干粮掰开,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叶广田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他干活的人都说,他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他把过关。
山场管事看上了叶广田家那几亩地。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他家的。他先使软,再使硬,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叶广田没跟他吵。他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山场管事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山场管事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叶广田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大坵湾人说,这是义犬教他的。大坵湾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:见了义犬,别动手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,不是不懂兽性,是太懂人性。大坵湾这则故事里,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,是人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大坵湾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大坵湾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帮你的,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