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七里沟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七里沟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姚招娣是七里沟土生土长的人,靠酒坊的女儿这副手艺吃饭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
一天清早,姚招娣出门时撞见鹤仙倒在门前,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姚招娣把它弄进屋,用旧布条裹了伤处,又熬了点米汤。
打那以后,姚招娣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,等她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,游方妖道就来了。穿一身灰袍,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,实则拿人试法。她把姚招娣家翻了个底朝天,连灶膛都掏了。
危急关头,一只白鹤落在墙头,眨眼成了个拄杖的老道。游方妖道当场瘫在地上,从此再不敢往这一方去。姚招娣事后在屋里找到纸伞,撑开是一把伞,收起来是一根棍。
姚招娣一辈子没发过财,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七里沟人说她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这一方的人还传着一句话:救鹤仙一次,保三年平安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,鹊报信,龟驮人过江。七里沟这一则也一样,老百姓借动物的嘴,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,也借动物的行为,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七里沟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七里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