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在下畈畈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辈人讲,这事出在下畈畈。那时候林守义还年轻,看水色就知道哪里有鱼,村里人都说他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。
一天清早,林守义出门时撞见黑猫倒在门前,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林守义把它弄进屋,用旧布条裹了伤处,又熬了点米汤。
林守义家的水缸从没空过,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,却从不说破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,陈三爷就来了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他把林守义家翻了个底朝天,连灶膛都掏了。
危急关头,一只黑猫从梁上跳下来,瞳仁里映着个人影。陈三爷当场瘫在地上,从此再不敢往附近去。林守义事后在屋里找到单弦,只有一根弦,弹起来像有人哭。
官府后来想给林守义立个牌坊,林守义推了,说不必。他只在下畈畈口立了一块无字碑,碑底下压着单弦。再没人拿它派过用场,但林守义一次也没用过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,不是不懂兽性,是太懂人性。下畈畈这则故事里,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,是人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下畈畈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