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雪压竹梢，走路要听头顶的动静。在雪峰山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雪峰山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程相公是雪峰山土生土长的人，靠书生这副手艺吃饭，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
程相公上山砍柴，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蜂妖被兽夹夹住，脱不了身。程相公蹲了半个时辰，硬是把夹子撬开，放它走了。
程相公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江湖游医就来了。药里掺了东西，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。他把程相公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一阵嗡嗡声由远及近，屋里落满了黑点，把江湖游医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程相公才发现，门前多了一块雪峰山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，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程相公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雪峰山人说他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此地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蜂妖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，受了恩必报，受了害也必报。雪峰山这则写法看着天真，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雪峰山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雪峰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