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白石村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说的是白石村的李阿公。他是个抄书郎,认得出各家字帖的路数。他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,也不显眼。
李阿公收拾屋子的时候,在柴堆底下发现井底蟾。它也不躲,就那么看着他。李阿公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,守了半宿。
过了些日子,白石村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,只有李阿公家一点没损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人贩子听说李阿公家的地格外肥,嘴甜,手黑,专盯落单的孩子,先是说这地最早是他家的,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就在那天夜里,井水翻了个身,井底像有什么东西挪了个位置。人贩子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李阿公第二天在门口捡到竹篮,看着是破的,打上来的水却一滴不漏。
李阿公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白石村人说,这是井底蟾教他的。白石村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:见了井底蟾,别动手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,受了恩必报,受了害也必报。白石村这则写法看着天真,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老百姓在白石村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白石村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