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三家坪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三家坪的陶器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三家坪有个马老翁，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。他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：说出口的话。
马老翁替人送东西，路遇井底蟾。它托他捎一样纺车到这一方的另一头。马老翁答应了，尽管他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马老翁答应了它三件事：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；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；不论发生什么，都不动石壁上的纺车。
最难的那年是三家坪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，马老翁还是分了一半，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他吵了一架。
约定后来传了三代人。第四代搬去了城里，那处石洞前再没摆过新米。三家坪的老人说，那以后山里的野物就少了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三家坪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三家坪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答应的事做到头，比什么本事都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