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二峰朝金顶,山道上终年有雾,走三步就不见人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武当山边上有一处老屋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说的是武当山的冯二楞。他是个烧炭人,出炭那天最怕下雨。他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,也不显眼。
冯二楞在武当山一带撞见玉兔被网缠住,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,一点一点把网解开,放它走了。
打那以后,冯二楞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,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,回头又没有。
偏偏那年武当山遭了灾,劣绅王老爷趁机压下粮价,收了不少地。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。冯二楞手里那点地,是他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玉兔把劣绅王老爷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,就摆在武当山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,武当山一带还有一句土话:欠人的情,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,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附近的方向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,鹊报信,龟驮人过江。武当山这一则也一样,老百姓借动物的嘴,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,也借动物的行为,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武当山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武当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