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雪压竹梢，走路要听头顶的动静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雪峰山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说的是雪峰山的魏老栓。他是个船夫，浪大的日子宁可歇着也不开船。他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，也不显眼。
那年雪峰山闹饥荒，人都吃不饱。魏老栓却在雪峰山一带碰见青蛇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他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，连着分了七天。
魏老栓起初没在意。后来他发现，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，柴垛也从没矮过。他问遍全村，谁也说没帮过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王财主听说魏老栓家的地格外肥，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，先是说这地最早是他家的，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屋后草木一动，站出个穿青衣的姑娘，说话细声细气。王财主带着人连夜退走，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魏老栓第二天在门口捡到蒲扇，扇一下退半步，扇三下退三尺。
青蛇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雪峰山人发现，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，年年不搬。老人说，那就是它，替魏老栓守着这个村子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，受了恩必报，受了害也必报。雪峰山这则写法看着天真，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雪峰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雪峰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帮你的，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