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磨坊湾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磨坊湾的蓝印花布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说的是磨坊湾的徐广田。他是个屠户,刀快,话少。他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,也不显眼。
那年磨坊湾闹饥荒,人都吃不饱。徐广田却在磨坊湾一带碰见黑猫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他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,连着分了七天。
徐广田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他干活的人都说,他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他把过关。
山匪头子看上了徐广田家那几亩地。劫了货还要面,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。他先使软,再使硬,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徐广田没跟他吵。他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山匪头子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山匪头子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黑猫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磨坊湾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徐广田守着这个村子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,不是不懂兽性,是太懂人性。磨坊湾这则故事里,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,是人。
老百姓在磨坊湾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磨坊湾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