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二峰朝金顶,山道上终年有雾,走三步就不见人。武当山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离武当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武当山的老辈人常提起韩水生。他边编边哼小调,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。事情出在他最穷的那一年。
韩水生收拾屋子的时候,在柴堆底下发现玉兔。它也不躲,就那么看着他。韩水生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,守了半宿。
过了些日子,武当山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,只有韩水生家一点没损。
事情坏在韩水生生了场大病上。他躺在屋里起不来,江湖游医趁这个空当下了手,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,把韩水生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就在那天夜里,院子里卧着一团雪白的东西,走近了才看清是只兔子。江湖游医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韩水生第二天在门口捡到单弦,只有一根弦,弹起来像有人哭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,武当山一带还有一句土话:欠人的情,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,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这一方的方向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,不是不懂兽性,是太懂人性。武当山这则故事里,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,是人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武当山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