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上多野果，秋天孩子们成群结队地钻林子。这地方在凤凰山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邓二楞是凤凰山土生土长的人，靠船夫这副手艺吃饭，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邓二楞在屋檐下发现山魈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他。邓二楞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过了些日子，邓二楞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，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劣绅褚老爷听说了这桩怪事，起了贪心。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，他带着人堵在邓二楞家门口，要邓二楞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屋后传来一声婴啼，出去看时只有一个半人高的黑影，把劣绅褚老爷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邓二楞才发现，门前多了一块凤凰山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，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这事传开以后，凤凰山一带就多了个讲究：进山的人见着山魈，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，第二年准有报应。邓二楞的坟就在凤凰山后面，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，受了恩必报，受了害也必报。凤凰山这则写法看着天真，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凤凰山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凤凰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