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湖荷叶，船在荷丛里走，看不见来路。这地方在微山湖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微山湖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微山湖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吕奶奶就住在这里，苇子剖得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。她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，日子过得紧，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有一年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吕奶奶在微山湖一带碰见白鹿，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，走不动路。吕奶奶把身上的干粮掰开，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打那以后，吕奶奶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，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，回头又没有。
事情坏在吕奶奶生了场大病上。她躺在屋里起不来，老巫祝趁这个空当下了手，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，谁不听话就咒谁，把吕奶奶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吕奶奶没跟她吵。她只是把地契拿出来，请全村人看着，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，老巫祝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，比老巫祝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微山湖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：不伤白鹿，不拆它的窝，逢年过节还在微山湖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，至今还留着。
微山湖人跟野物打交道多，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她们说，山里的事你看不见，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放到今天看，微山湖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微山湖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