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在七里坊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离七里坊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事情发生在七里坊。那年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顾立冬就住在七里坊边上,船小,胆子不小,一个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的人。
一天清早,顾立冬出门时撞见白狐倒在门前,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顾立冬把它弄进屋,用旧布条裹了伤处,又熬了点米汤。
顾立冬家的水缸从没空过,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,却从不说破。
游方妖道听说了这桩怪事,起了贪心。穿一身灰袍,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,实则拿人试法,他带着人堵在顾立冬家门口,要顾立冬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眼看要出事,一道白影从屋檐下掠过,快得看不清是人是兽。游方妖道带着人退了三里地,再没敢回来。顾立冬后来在灶台下挖出玉簪,落到地上会自己转,转的方向就是该去的方向。
后来顾立冬活到很老。他临终前只说了一句:欠人的情要还,这道理牲口都懂。七里坊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,直到今天,此地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白狐留的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,受了恩必报,受了害也必报。七里坊这则写法看着天真,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故事讲到这儿,七里坊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七里坊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,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