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，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瓦窑坊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瓦窑坊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事情发生在瓦窑坊。那年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，王有福就住在瓦窑坊边上，墨斗一弹一条直黑线，一个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的人。
王有福上山砍柴，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金鸡被兽夹夹住，脱不了身。王有福蹲了半个时辰，硬是把夹子撬开，放它走了。
从那以后，王有福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，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江湖游医就来了。药里掺了东西，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。他把王有福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危急关头，岩里传出一声鸡啼，天还没亮。江湖游医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此地去。王有福事后在屋里找到茶篓，采茶时装茶，装过别的东西以后就再没能装满过。
这事传开以后，瓦窑坊一带就多了个讲究：进山的人见着金鸡，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，第二年准有报应。王有福的坟就在瓦窑坊后面，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瓦窑坊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放到今天看，瓦窑坊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瓦窑坊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