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，水浅的时候，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黄泥湾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黄泥湾的老辈人常提起王小满。她一张席编一整天，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，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事情出在她最穷的那一年。
有一年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王小满在黄泥湾一带碰见老龟，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，走不动路。王小满把身上的干粮掰开，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打那以后，王小满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，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，回头又没有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人贩子听说王小满家的地格外肥，嘴甜，手黑，专盯落单的孩子，先是说这地最早是她家的，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老龟把人贩子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，就摆在黄泥湾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王小满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黄泥湾人说，这是老龟教她的。黄泥湾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老龟，别动手。
黄泥湾人跟野物打交道多，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她们说，山里的事你看不见，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黄泥湾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黄泥湾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