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下有泉,泉水常年不冻,冬天冒白气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王屋山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王屋山边上有一处田埂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辈人讲,这事出在王屋山。那时候郭来喜还年轻,认得出哪块石头是山里的老石头,村里人都说他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
郭来喜上山砍柴,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玉兔被兽夹夹住,脱不了身。郭来喜蹲了半个时辰,硬是把夹子撬开,放它走了。
郭来喜家的水缸从没空过,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,却从不说破。
人贩子听说了这桩怪事,起了贪心。嘴甜,手黑,专盯落单的孩子,他带着人堵在郭来喜家门口,要郭来喜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眼看要出事,院子里卧着一团雪白的东西,走近了才看清是只兔子。人贩子带着人退了三里地,再没敢回来。郭来喜后来在灶台下挖出药方,写在墙上的一张方子,治的是一种忘恩的病。
官府后来想给郭来喜立个牌坊,郭来喜推了,说不必。他只在王屋山口立了一块无字碑,碑底下压着药方。此后一直留在屋里,谁也没再动过,但郭来喜一次也没用过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,受了恩必报,受了害也必报。王屋山这则写法看着天真,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王屋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王屋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,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