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,冬天一到,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菱角坳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离菱角坳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菱角坳的老辈人常提起顾满仓。他一天走四十里,肩上压着两百斤,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事情出在他最穷的那一年。
顾满仓收拾屋子的时候,在柴堆底下发现神鹿。它也不躲,就那么看着他。顾满仓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,守了半宿。
顾满仓起初没在意。后来他发现,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,柴垛也从没矮过。他问遍全村,谁也说没帮过。
事情坏在顾满仓生了场大病上。他躺在屋里起不来,刀笔师爷趁这个空当下了手,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,把顾满仓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顾满仓没跟他吵。他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刀笔师爷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刀笔师爷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神鹿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菱角坳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顾满仓守着这个村子。
菱角坳人跟野物打交道多,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他们说,山里的事你看不见,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菱角坳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菱角坳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