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水平缓,渡船慢悠悠地摆过去,船夫一竿撑到底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汉江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郭阿婆住在汉江边上,手上的肥皂味洗不掉。她跟一样东西有过约定,这事村里人起初都不信。
有一年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郭阿婆在汉江一带救下了井底蟾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井底下蹲着的东西,谁往井里扔脏东西它记谁——它看着郭阿婆,像在说什么。
她们约定得简单:井底蟾护她一家在山里的平安,她每年秋天送一担新米到石洞前。头一年,石洞前真的放着一担柴。
最难的那年是汉江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,郭阿婆还是分了一半,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她吵了一架。
那年冬天郭阿婆走了。下葬那天,汉江一带来了一群井底蟾,绕着坟转了三圈。汉江人从此再不说她傻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,受了恩必报,受了害也必报。汉江这则写法看着天真,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汉江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汉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人和灵物的约定,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