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看山是黑的,白天看山是一堆碎开的石头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雁荡山边上有一处老屋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雁荡山的老辈人常提起王广田。他一支铃铛摇过千村,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事情出在他最穷的那一年。
王广田收拾屋子的时候,在柴堆底下发现鹤仙。它也不躲,就那么看着他。王广田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,守了半宿。
王广田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他干活的人都说,他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他把过关。
偏偏那年雁荡山遭了灾,劣绅周老爷趁机压下粮价,收了不少地。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。王广田手里那点地,是他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鹤仙把劣绅周老爷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,就摆在雁荡山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鹤仙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雁荡山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王广田守着这个村子。
雁荡山人跟野物打交道多,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他们说,山里的事你看不见,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故事讲到这儿,雁荡山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雁荡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