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桃叶沟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桃叶沟边上有一处水渠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桃叶沟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郑奶奶就住在这里,三更起来磨豆子,天亮第一板豆腐出锅。她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,日子过得紧,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有一年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郑奶奶在桃叶沟一带碰见玉兔,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,走不动路。郑奶奶把身上的干粮掰开,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郑奶奶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她干活的人都说,她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她把过关。
山匪头子看上了郑奶奶家那几亩地。劫了货还要面,要你笑着谢她不杀之恩。她先使软,再使硬,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就在那天夜里,院子里卧着一团雪白的东西,走近了才看清是只兔子。山匪头子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郑奶奶第二天在门口捡到盐袋,煮盐人的袋子,空着也有咸味。
郑奶奶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桃叶沟人说,这是玉兔教她的。桃叶沟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:见了玉兔,别动手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,受了恩必报,受了害也必报。桃叶沟这则写法看着天真,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故事讲到这儿,桃叶沟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桃叶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