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雪压竹梢，走路要听头顶的动静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雪峰山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雪峰山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雪峰山有个任阿秀，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她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：说出口的话。
那年雪峰山大旱，任阿秀在雪峰山一带寻水，碰上了白鹿。它指了个地方，让她挖下去。挖出了水，也挖出了一个约定。
任阿秀答应了它三件事：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；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；不论发生什么，都不动石壁上的纸伞。
有一次任阿秀要出远门，算着日子赶不回来。她绕了二百里路，赶在当天夜里回到了石洞口。到的时候，衣鞋都湿透了。
任阿秀临终把两半纸伞交给儿子，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这一带，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，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白鹿站在山坡上，看了她很久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，受了恩必报，受了害也必报。雪峰山这则写法看着天真，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放到今天看，雪峰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雪峰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答应的事做到头，比什么本事都难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