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，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离染坊坪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蔡有福是染坊坪土生土长的人，靠屠户这副手艺吃饭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蔡有福在屋檐下发现山魈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他。蔡有福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过了些日子，蔡有福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，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可好景不长。王财主盯上了蔡有福家那点好东西，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他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危急关头，屋后传来一声婴啼，出去看时只有一个半人高的黑影。王财主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此地去。蔡有福事后在屋里找到灯笼，在风里不灭，只在有人等的地方亮。
官府后来想给蔡有福立个牌坊，蔡有福推了，说不必。他只在染坊坪口立了一块无字碑，碑底下压着灯笼。后来被包在布里收进了箱底，但蔡有福一次也没用过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染坊坪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染坊坪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染坊坪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