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大潮来的时候，白线一线推来，声音先到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离钱塘江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钱塘江的老辈人常提起宋阿婆。她从不给穷人算钱，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事情出在她最穷的那一年。
宋阿婆收拾屋子的时候，在柴堆底下发现蜂妖。它也不躲，就那么看着她。宋阿婆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，守了半宿。
宋阿婆起初没在意。后来她发现，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，柴垛也从没矮过。她问遍全村，谁也说没帮过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山匪头子听说宋阿婆家的地格外肥，劫了货还要面，要你笑着谢她不杀之恩，先是说这地最早是她家的，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宋阿婆病还没好，蜂妖就替她办了事。那天夜里一阵嗡嗡声由远及近，屋里落满了黑点。第二天山匪头子家的仓房塌了半边，压着的东西正是她刚收上来的粮。
蜂妖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钱塘江人发现，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，年年不搬。老人说，那就是它，替宋阿婆守着这个村子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，鹊报信，龟驮人过江。钱塘江这一则也一样，老百姓借动物的嘴，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，也借动物的行为，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钱塘江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禽兽记恩比人牢，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