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大潮来的时候，白线一线推来，声音先到。在钱塘江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钱塘江的酱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钱塘江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，曹阿秀就住在这里，苇子剖得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。她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，日子过得紧，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曹阿秀收拾屋子的时候，在柴堆底下发现乌龟精。它也不躲，就那么看着她。曹阿秀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，守了半宿。
曹阿秀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她干活的人都说，她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她把过关。
偏偏那年钱塘江遭了灾，孙财主趁机压下粮价，收了不少地。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曹阿秀手里那点地，是她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曹阿秀病还没好，乌龟精就替她办了事。那天夜里门口的旧石头动了动，翻过来是只壳上生藻的老龟。第二天孙财主家的仓房塌了半边，压着的东西正是她刚收上来的粮。
曹阿秀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钱塘江人说，这是乌龟精教她的。钱塘江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乌龟精，别动手。
钱塘江人跟野物打交道多，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她们说，山里的事你看不见，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老百姓在钱塘江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钱塘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，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