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雪压竹梢，走路要听头顶的动静。在雪峰山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雪峰山的老辈人常提起唐长庚。他一年束脩几斗米，粉笔头都掰着用，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事情出在他最穷的那一年。
有一年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，唐长庚在雪峰山一带碰见神鹿，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，走不动路。唐长庚把身上的干粮掰开，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唐长庚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他干活的人都说，他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他把过关。
事情坏在唐长庚生了场大病上。他躺在屋里起不来，游方妖道趁这个空当下了手，穿一身灰袍，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，实则拿人试法，把唐长庚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一只缠着藤络的神鹿从岩壁上走下来，角上挂着一盏灯。游方妖道带着人连夜退走，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唐长庚第二天在门口捡到鱼符，两半合得起来的木牌，一半在岸上，一半在水里。
神鹿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雪峰山人发现，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，年年不搬。老人说，那就是它，替唐长庚守着这个村子。
雪峰山人跟野物打交道多，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他们说，山里的事你看不见，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雪峰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雪峰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，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