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,冬天一到,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油坊坳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说的是油坊坳的赵广田。他是个书生,替人写状纸,写完自己先叹气。他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,也不显眼。
赵广田在油坊坳一带撞见金鸡被网缠住,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,一点一点把网解开,放它走了。
打那以后,赵广田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,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,回头又没有。
老巫祝看上了赵广田家那几亩地。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。他先使软,再使硬,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金鸡把老巫祝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,就摆在油坊坳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赵广田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油坊坳人说,这是金鸡教他的。油坊坳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:见了金鸡,别动手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,鹊报信,龟驮人过江。油坊坳这一则也一样,老百姓借动物的嘴,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,也借动物的行为,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放到今天看,油坊坳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油坊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