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在峡里拐弯，船行其间，抬头只有一线天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早年间，嘉陵江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彭春杏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，从不给穷人算钱，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彭春杏在屋檐下发现金鸡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她。彭春杏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过了些日子，彭春杏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，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没过多久，卫财主找上门来，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，硬说彭春杏家藏了宝贝，要一并充公。
眼看要出事，岩里传出一声鸡啼，天还没亮。卫财主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彭春杏后来在灶台下挖出竹篮，看着是破的，打上来的水却一滴不漏。
这事传开以后，嘉陵江一带就多了个讲究：进山的人见着金鸡，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，第二年准有报应。彭春杏的坟就在嘉陵江后面，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，受了恩必报，受了害也必报。嘉陵江这则写法看着天真，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嘉陵江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